游家大屋旧事

我小时住的游家大屋，乡人都叫它七进大夫第。这宅子立在卦石村的土地上，一代又一代人住着，风吹过飞檐，雨打在青瓦，把日子过得温温软软。

大屋正中是惠根祠，全族共用的正厅屋。三百六十五日，祠门从不曾关过。平时小孩子在里面嬉戏，在天井中玩水。大屋中娶亲嫁女，新人从这里踏进门，接一世烟火；老人寿终归去，便从这里出大门，归向黄土。一进一出，皆是游家人的生生死死，平平常常，却又重得很。

我家住东头，叫惠衣祀，四进的院落。老人说，这名头是教后人常怀感念，不忘祖德家风。西头是耕心堂，三进，守着耕读本分。最边的四合院唤作新屋，父亲讲，是清朝年间起的屋，他幼时便这般叫，叫到老，新屋也成了老屋。

惠根祠前，是一方大坪，晒谷纳凉，聚人闲谈，什么琐碎热闹都容得下。坪前一塘碧水，乡人顺口叫它大塘，映着天光云影，映着大屋灰瓦，也映着我们这些细娃子的影子。

与大塘平行，有座品字形的院子，叫下屋。下屋旁是牛栏马厩，祖母常说，旧时家里光景好，远客来了，车马拴在厩里，人便安顿在下屋，礼数周全，一派安稳。厩边又一座品字形屋，是游家未败时管家住的地方，管田亩，理杂务，把偌大一个家族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
大屋最东，挨着水井，又是一座品字形小院，住的是刘家人。两姓世代相熟，同论辈分，称呼起来不分里外。刘家守着古井，见孩童凑在井边嬉闹，便出声呵斥，护着一方平安。他们懂天文历法，精工程营造，游家大小营建，历来都是刘家掌总技术，彼此依靠，像塘里的水和岸边的土，分不开。

后来有一日，附近的乡人都涌来拆大夫第，人人脸上都是喜色。我立在一旁，看木梁倾倒，砖瓦零落，心里空落落的。只默默想，往后这地方，怕再也不会有这样宏大齐整的大屋了。

风过旧地，水声依旧，只是那座敞着门的惠根祠，那些连着血脉的院落，都成了记忆里的影子。